近日，音乐舞蹈学院教师宗明立撰写的评论文章“赤子之心 大地之舞 原乡之美—— 2025年中国舞协环境舞蹈季（江西站）观察评述”刊发于《中国艺术报》2025年10月24日第5版。

赤子之心大地之舞原乡之美

—— 2025年中国舞协环境舞蹈季

（江西站）观察评述

近日，由中国舞协、江西省文联主办的“舞动武功”——2025年中国舞协环境舞蹈季（江西站）于吉安安福盛大启幕。展季为期3天，设有“沉浸圆舞场”“草地舞人Party”“舞动幸福小镇”“环境舞蹈沙龙”“48小时舞蹈影像挑战”等多个场景，吸引了大批观光游客、当地乡民、专家学者及舞蹈爱好者，共赴一场“与山河共舞，为振兴赋能”的邀约。

1赤子之心——从“为革命起舞”到“为振兴赋能”

罗霄山脉迤逦绵延，在赣鄱大地上划出了一道苍劲脊线，中段屹立着“革命摇篮”井冈山，北望则是“云中草原”武功山。两山之间，泸水与禾水交汇于吉安安福——这片由红色基因与绿色肌理共同滋养的故土原乡。置身于此，在国庆的欢歌中看山水与舞蹈交织叠合，听父老乡亲闲话家常，很难不让人怀想。90多年前，从雄浑峻伟的井冈山到红旗漫卷的中央苏区，一群赤色舞蹈先锋跋山涉水、上山下乡，为“唤起工农千百万”而奔走鼓呼。他们没有固定的剧场，就是在田间地头，把晒谷簟当舞台，以松明炬作景灯，红绸、斗笠、梭镖、马刀一齐入舞，把翻身做主人的革命火种播进了乡亲们心里。90多年后，还是在这片红色沃土的秀美山水间，一群意气风发的舞者也上山进村，以天作幕、以地为台，用饱含乡土深情又极富现代张力的身体，讲述着亲亲家园的动人故事，书写着“文艺赋美乡村”的时代画卷。

昔日，为革命起舞；如今，为振兴赋能！九十余载光阴转瞬，乡村焕发了新貌，舞蹈也跳出了新潮，而这片红土地上孕育的赤子之心，依旧炙热鲜活，生生不息。沉浸圆舞场上，《山哥情》的采茶小哥儿们将水泥高台舞成了茶园田垄，言说着生民对乡土的深深眷恋。《麻雀》《白鹤鱼米望茶垄》借乡间田野的寻常生灵回应着故土的召唤，前者如安土重迁的守望者，心向远方却扎根故土；后者似倦而知返的游子，振翅天涯终眷恋归乡。《归家》以一帧扇画为引，于小家团圆的叙事中辉映着两岸一家的昭昭大道，言说着跨越海峡的集体乡愁。《悠然见南山》《青山答》则以身体的诗性致敬山川，是千年未变的悠然凝望，也是“人不负青山，青山定不负人”的共生许诺。《炉畔》让汉唐气韵浸入村舍炊烟，围炉共坐，燃起一片温暖。《腔腔不息》将弋阳腔调融入现代舞的力道筋骨，于新旧激荡间叩问乡音乡魂。在众人的欢呼声中，“网红院长”姜铁红压轴登场，于《山起云海》的宏阔意境中，筑起了我们共同的精神原乡。当舞蹈的温度蔓至山野，人们的情感便找到了更为广阔的栖息之地。草地舞人Party上，从前给杀敌操演照亮的火把，如今点亮了舞会的篝火。郭磊、姜铁红、付小青、王举等老一辈舞蹈家们轮番领舞，安一宁等一众青年舞者也即兴献艺。舞曲更迭、众人共舞、热气升腾，腼腆点的老乡乐呵呵地围观赏鉴，热情点的则已纵情跃入那舞动的人群之中。舞会的高潮终归于古老质朴的“踏歌”阵列，众人牵手接踵、围圈行进，宛若一场盛大的“寻根仪式”。在这重复的节奏、律动的身体与共涌的情感中，个体融入了集体，“我”成为了“我们”，“他乡”也化为了令人心安的“故土”。

心畅快、舞尽欢，万家灯火斑斓璀璨，不禁引人感慨。中国的舞蹈，从来都与国家命运、时代脉搏和人民呼吸紧密相连，而江西这片红土地，也从不乏脚沾泥土、心怀赤诚的舞蹈人，也正是这山这水、这人这舞和这村村寨寨，将老区骨子里的信仰与温度，镌刻进了新时代的脉搏。

2大地之舞——身体与乡土大地的对话

环境舞蹈，不是将环境作为背景，而是要融入环境、表达环境、言说环境，是对“场所精神”和“身心居处”的探掘与寻觅。这一概念虽兴起于西方，但却与“境由心造”“道法自然”的东方哲思隐秘相通。若再深探，即可见其形神早已留存于我们璀璨的舞史脉络，从桑间濮上的民间俗乐，到魏晋名流寄情山水的长啸漫舞，再到农耕文明中与节气共生、与劳作共舞的各类身体表达，东方舞蹈的基因中不仅烙印着“随境起舞”的身体本能，更深藏着人与乡土大地相守相依的伦理关系，流淌着人与自然生态休戚与共的文明追求。这种原生于自然与大地的东方身体哲学，在此次展季中获得了崭新诠释。

《秋水共长天》《所有的秋天都向故乡倾斜》均以“秋”化境，却各具深情，前者将飘然心境与秋日长空共融，描绘着赣鄱儿女的家园图腾；后者则在村舍巷弄间倾斜旋转、失衡坠落，那漫地散落的飘叶是从心尖儿上涌出的乡愁碎片，拨弄着每个游子的心弦。环境舞蹈不仅抒情发感，更在身体叙事中升华出了与土地共生的时间哲思。于是，《小满》以“小得盈满”的生命志趣，呈现着土地在静默中积蓄的力量，诠释着东方时间观里的含蓄与期待。《叶伯探梦》则将古老的傩仪带入房前屋后，面具下的身体与风、与土、与亘古的自然之力对话，召唤着现代人对自然与大地的敬畏。身体的舞动既回溯传统，亦直面当下，在劳作场景的复现中，构建着缘起于大地的身体档案。所以，《望乡》用一幅幅躬身劳作的生动场景，书写着新时代青年投身乡土的韶华日记。《窑火长明》则以泥土于烈火中的涅槃，诠释着工匠与大地相互成就的古老契约。从劳作场域到自然景致，舞蹈继续拓展着对话的边界。《金顶·禾风翩》与稻浪、山风共舞，似是献给山川大地的磅礴颂歌。《一湖清水》《临江赋》则将赣鄱大地的水韵化入身势，追寻着“天人合一”的旷达境界，彰显着“俊采星驰”的文脉传承。

此时此地，环境舞蹈褪去了“玄之又玄”的概念迷障，在接连不断的情感叙事与意境勾描中，承载起了身体与乡土大地之间最原初、最深沉的生命联结，将观者带入了一处安放身心的诗意居所。

3原乡之美——是“归人”而非“过客”

乡村并非是一道仅供静观的风景，而是天地人神和谐共存的生生之境，是我们文明得以孕育的主体根系，更是承载着家园温度与族群记忆的审美原乡。然而，在当下的艺术叙事中，“乡村”却常被对象化为一个被观看、被言说的客体，艺术家亦习惯于以“过客”姿态，撷取灵感后便翩然离去。这种潜隐的“主-客”张力，使得许多进入乡村场域的艺术实践难以摆脱“他者”的标签，其表达也易与土地的真实脉搏产生隔膜。

本次舞蹈季特别设立的“48小时舞蹈影像挑战”，恰为破解这一困境提供了一种“在地化”的路径。来自全国的舞蹈影像团队以影像为媒、以身体为介，在农舍、山间、滩涂、院落之间展开了一场捕捉“原乡之美”的极限创作。这些在地生成的舞蹈影像并未被束之高阁，而是在山野营地直接面向大众展播，并邀请艺术家进行现场“再创作”。此刻，舞蹈在乡土中的创作已不是居高临下的“给予”，而是一场心怀谦卑的“回归”，是回到故事的原点与发生的现场，在“原乡之美”的滋养中重寻本真。

由此回望整个舞蹈季，其真正可贵之处或许已不在于“艺术性”，而是在于“乡土性”。不论是舞台上的作品还是在地化的影像，其动势、韵味、意境乃至质感都与自然相衬、与乡土相系、与劳作相关、与生活相联，反映着天地神人之间的生养关系，烙印着故乡、民族、国家的身体记忆与身份认同。它们不是“关于”乡村，而是“属于”乡村，我们也并非外来“过客”，而是寻根“归人”，是要在这乡土的自然环境中，复归于一种自在、自然的生命状态，并以身体的在场，温柔地唤醒那些深藏于乡土的美感、记忆与情愫。恰如彭兆荣先生所言，中国“藝”的原生形态与“農”血脉相连，前者以美感形式凝结劳动智慧，后者则是其美的质朴原型，二者同源共根，既是农耕文明的一体两面，也共同形塑着中华传统美学精神。正因如此，当这些历经淬炼的作品现身乡土时，非但不觉突兀，反而因其内在的乡土基因，同原乡环境形成了“家园亲亲”的审美共振。

舞季的篝火虽已暂熄，但它播下的种子已在乡土之间悄然生根。艺术之于乡村的价值，或许正体现在这无声的滋养之中，它不急于给出振聋发聩的答案，而是轻柔地叩击心扉，邀请我们一同归于那处安宁而丰盈的精神原乡。由此，亦可展开对下一届环境舞蹈季的深切希冀，“环境、舞蹈、乡村”将变为“乡村为根、环境为场、舞蹈为语”的有机整体。让舞蹈之美从乡土中在地生长，与乡民齐舞、与晨曦共在、与稻浪同频、与古老的土地信仰对话......通过这种持续而真诚的实践，一幅独属于中国环境舞蹈的图景亦呼之欲出——它既承载着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与美学意涵，又焕发着当代艺术的创造活力与蓬勃生机，最终在回归与创新的辩证中，走出一条具有文化主体性的壮阔大道，更好担负起“与山河共舞，为振兴赋能”的时代使命。